第一次上九华山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。九华山盘山公路尚未开通，车到山下一天门，过桥庵，沿一条石阶路逶迤蛇行，至九华四大丛林之一的甘露寺，便算是正式进入九华腹地了。路侧有一巨石，石上镌刻“定心”二字，不知刻于何时，也不知刻于何人。《楞严经》有“狂心若歇，歇即菩提”一句，意即从尘世上来者，到此处该将那一颗被愿望驱遣的心放下，也好全身心肠进入菩提之境。
　　其时九华风清月白，寺也清净，僧也清净，在氤氲的檀香气中，人也似乎真的将那一颗心放下了。第二天原道而返，再经甘露寺，仍与定心石相遇，两腿好像灌铅般繁重，心却是轻安自由的。遥望远处喧嚣的红尘，晓得那颗心又该狂乱，又不得不提掇而起了，竟有非常的不舍。坐在石上，听一个山人讲这石的来历，测字般地说着这“定心”二字，不过是些杜撰的故事，却也听得入味。故事，故事，故去的人，故去的事。日子就是一页一页撕掉的月份牌，被人揉作一团，随手就扔了，却并不晓得那月份牌越来越薄，余下的日子也所剩无多了。想着天地玄黄，我们都将成为故去的人，故去的事，但这定心石却千古不变地卧坐于斯，不惊不喜，不怖不憎，不能不对这石生起敬畏之心。
　　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我受聘来甘露寺的九华山佛学院任教。那几年社会上气功盛行，就像今天盛行广场舞普通。甘露寺一位厨师是一个气功迷，他通知我说，寺后的定心石，气场强大得很，“你假如把心定下来，认真打坐，就一定会有飞起来的觉得。”我被他说得动心了，便每天随他来这定心石上打坐、练气，好领会他所说的“飞起来的觉得”。我供认我历来都是一个心气急躁的家伙，不管在什么时分、什么年龄。即使今天，已然古稀，依然好动不好静，这或许就是我做不成一件事情的缘由吧。在定心石上坐没一刻，便觉得腰酸腿痛，睁开眼，见厨师面红耳赤，瘦削之躯果真如打足气的气球，且左右晃动，真的有随时就飞起来的意义，竟生出几分惧意，生怕他会出什么不测，却又希望能见证奇观，看他怎样似嫦娥姐姐普通飞出这片林子。人就是这么矛盾。但结果却总是让我绝望。我对气功，乃至对那块神奇的巨石，兴味也渐淡了。
　　九华山盘山公路修起来后，那条登山步道就再也置之不理了。进入新世纪，人们追求的是速度和效率，心，连同见识，也都一并粗泛起来，没有人会用心去领会每一个过昔日子的分分秒秒，也不会有人愿静下心来观赏这千年古道上草长虫鸣。想起木心的那段著名的话：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，车，马，邮件都慢，终身只够爱一个人……”日子不再是从前的日子，人，当然也不再是从前的人了，有时，就免不了有物是人非之憾，总之是老了的觉得吧。
　　已不再有人去走那条林间小路，连同那片幽静的竹林，也一并被人疏远，淡忘了。不久前再去甘露寺，与藏学法师聊起当年甘露寺的生活，突然就又想起定心石，想起那条步道。怀着探望故友的心，便单独出院墙外，踏上那条生着湿滑苔藓的石阶路，过金钱树，好不容易找到那块镌刻着“定心”二字的巨石，却早被青藤和枯叶遮盖。用树枝扫去石上的积叶，那两个大字仍然明晰，却像两只宏大的眼睛紧盯着我，似在问我，三十年过去了，你的心定下没有？盯得我有几分惶怵，我便问本人，三十年的风霜岁月，你还是你吗？又问，你不是你了吗？
　　手机里寄存着一些喜欢的歌曲，其中有《把心放下》：你的世界有太多挂念/总在夹缝里来去奔忙/却又找不到一个中央/把心放下……